我第一次注意到布萨，是1810年左右。

他那时候大概三十出头，壮得像一头牛。额头上烙着一个印——那是哪个非洲部落的标记，我不认得，但我知道那是他被掳走之前就有的疤。他走路的时候右脚稍微有点瘸，小时候在非洲摔断过，没有接好。

贝利（Bayley）种植园的监工叫他「Bussa」。那不是他的本名。他的本名早已消失在海上。

我注意到他，不是因为他是奴隶头目——虽然他确实是最能干的几个之一。也不是因为他比别人更强壮——岛上比他高比他壮的黑人多了去了。

我注意到他，是因为他总是在夜晚，等所有人都睡了之后，一个人蹲在甘蔗田最深处的地垄沟里，用手指头在泥地上画东西。

我飘过去看。

他在写字。

不，不是在写字。他不会写字。他在画一些扭曲的符号，像是从部落的记忆里挖出来的形状。他把那些符号刻在地垄沟的泥土上，然后用脚抹平，再刻，再抹平。

有一天晚上，他忽然擡起头，直直地看着我飘着的方向。

我愣住了。

他看不见我。我确定他看不见我。但那一刻，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眼白反射月光的那种冷光，而是一种从瞳孔深处烧出来的、滚烫的、令人后背发麻的光。

他低声说：「你在那里，对吧？」

我屏住呼吸。

「从非洲到这里，」布萨的声音压在喉咙里，像甘蔗叶刮过石头，「我一直觉得有什幺东西跟着我。不是坏东西，是一个……一个看着我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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