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谢家大院，比夜里更安静。

顾怀川起得早，这是在部队里留下来的习惯。天光刚刚透进窗缝，屋里的桌椅还是一块块模糊沉暗的剪影，他就已经穿好衣服，推开房门走出去了。

长廊上的积水退了大半，只剩几处凹陷的砖缝还洇着黑湿的印子。空气里有一股雨后的土腥味，夹着天井那棵老榕树散发出的潮湿青苔气，凉飕飕的。这股气味，就好像这栋百年大宅在每个清晨，沉甸甸地重新压在每个人的肩膀上。

他顺着廊往厨房方向走，走到廊的中段，瞥见天井角落里有两个人影。

是谢坤廷，和一个顾怀川认得出脸但还没说过话的老人。

那老人将近六十岁，穿着谢家长工常见的深色粗布衫，腰背微驼，正压着嗓子跟谢坤廷禀报着什幺。说到一半，老人的眼角扫见了走廊上的顾怀川，话音猝然掐断，立刻退后半步，把脑袋垂得极低。

谢坤廷转过头，脸上的阴沉瞬间敛了干净，重新堆上商场上惯见的客套圆滑，说：「怀川，这幺早。」

「习惯了，」顾怀川在长廊边停下步子，「打扰两位了。」

「哪里的话，」谢坤廷挥了挥手，「谢忠在跟我对基隆那边的仓库数目。你去吃早饭吧，兆芸在厨房忙着。」

顾怀川应了声，继续往厨房走。

他没有回头，但他记住了那个老管家突然噤声的眼神。

谢忠，那是从兆衔阿公那一辈起就在这大宅里伺候的老臣。逢年过节，谢坤廷待他比对寻常下人客气得多。可那种客气，是尊卑分明的客气，主人就是主人，仆从就是仆从，在这座大宅的深处，这规矩几十年来比铁打的还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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