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到了后半夜，依旧没有要停的兆头。

顾怀川躺在全然陌生的木床上，听着窗外五月的梅雨一滴滴砸在旧瓦上，碎在砖缝里。那雨声一阵密、一阵稀，像是有个藏着心事的人在耳边低低絮聒，说了一半，又冷不防停下来，想想，再继续说。

他闭着眼，身子沉在帮随军起居的冷被窝里，却是毫无睡意。

这大宅里的床板不是问题，被褥返潮的霉味也不是问题。打从随军到了台湾，每换一个落脚处，他总要折腾上几宿才能合眼。可今夜，胸口却像是塞了一团湿棉花，闷得发慌。白日里谢家人的面孔——谢坤廷说话时那种皮笑肉不笑的停顿、大房正妻殷美方放下茶盏时颤动的指尖、徐静蓉那声熟稔得教人起疑的「怀川」，还有洪敏姑婆那双毒辣如老鹰、生生在自己身上剐了三秒钟的眼。

当然，还有长廊尽头，那扇至始至终冷冰冰关着的书房木门。

才过了一天。顾怀川睁开眼盯着漆黑的天花板，自嘲地想着，这谢家大宅的泥潭，比他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战壕还要深，里头到处都是解不开的哑谜。他侧过身，看见窗缝外透进来的一线濡湿的夜色。知道自己横竖是睡不着了，索性撩开被子坐起身。

赤脚踩上返潮的红砖，地底的寒气顺着脚底板传上来，骨头缝里都是冷的。

他摸黑将那件旧外衫套上，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将木门拉开了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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