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一过，台北城便进了暑热。

迪化街的南北货行纷纷把过冬的被褥移进仓房，改把竹席、藤枕一叠叠叠在门口。谢家大厝是几进几落的深宅，正午的日头落进四四方方的天井里，把青石板地晒得直冒热气，人踩过去，鞋底都带着滚烫的体感。

顾怀川注意到谢兆芸的变化，是在一个寻常的早晨。

那天他推开房门走上长廊，远远瞧见谢兆芸正依着朱红色的廊柱。她穿着一袭素净的洋装，右手极轻地在平坦的小腹上拂了一遭，随后侧过头，盯着天井那口盛满雨水的大石缸凝望了许久。她清瘦的脸颊上泛着一抹淡淡的红晕，眼角眉梢褪去了往常的怯，倒多了一绺初为人母的惊惶与羞赧。

她并未察觉身后的动静，微抿着嘴唇理了理裙摆，低着头往厨房那头走去。

顾怀川站在廊口，静静看着那抹水绿色的衣角转进厨房。他没有出声叫她，只是默默把手收回口袋里。

此时，他一擡眼，视线便望向了长廊的另一端。

谢兆衔不知何时已站在书房门口。大热天里，他只穿着一件宽松的白麻短衫与西装长裤，手里那截香烟点着，在大热天里冒出一缕焦苦的白烟，在没有风的廊檐下滞着，动也不动。他的目光同样落在厨房那道空了的门槛上，脸上没什幺表情。

两人的视线在闷热的空气里撞个正着，谁也没躲，却也谁都没往前走一步。

顾怀川暗自压下翻涌的心绪，当作没瞧见那点烟火，垂下眼帘，也朝厨房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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