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散了，谢坤廷说商行里还有几笔茶叶与蔗糖的帐目没结，领着帐房先生回前头舖子去了。谢兆芸因着肚子大了、身躯沉重，这两日总觉着腰酸，吃完饭便有些昏昏欲睡，让陈妈扶着回后房休息。吴峰硕则兴致勃勃，跟着谢兆衔一路聊着，进了天井后头的书房。

顾怀川独自一人在厅堂坐了一会儿。

桌上的残肴已被佣人收拾干净，湿抹布擦过的漆木桌面还泛着微微的水光。他用手心捧着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早就冷透的茶。茶汤入口早已失了香气，只剩一股冷涩的苦。正厅神明桌上的香还在烧，白烟顺着挑高的梁柱缓缓往上飘，三炷香烧掉一大半，红色的香脚堆了一层细灰，空气里全沉着老檀香的味。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角，默默地走上连通前后进的过水廊。

廊上的夜气比前厅稍微凉一些，但大稻埕夏夜的暑热依旧积在天井上方，黏在人的皮肤上甩不掉。风不大，偶尔从竹篱与瓦缝间穿过来，夹杂着院子里老榕树潮湿的泥土气，还有隔壁巷仔内隐隐传来的狗吠声。

谢兆衔书房的木门是紧闭着的。

但谢家这座老宅建了几十年，隔扇与墙面用的都是老的桧木，岁月久了，木板收缩，隔音并不怎幺好。

顾怀川走过天井，脚步不知不觉放慢了下来。廊下没有点灯，只有书房门缝底下透出一道黄澄澄的灯光，斜斜地铺在乌黑的木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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