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退让

电话是早晨来的。

妈妈只说：今天收拾。你若有空，来一趟。

有些东西我不敢丢。你来看过再走。

语气平。

平得像在约一个不必难过的手续。

亚历克斯听得出来。

那不是手续。

那是一个人，要把自己从一间还会开门等儿子的屋子里，拔出来。

他去了。

伊森小时候的家在巷子里。

楼旧。

铁窗上还有从前贴过、后来撕不干净的胶。

门一开，油烟和洗衣皂的味道叠在一起。

叠成一种比他们那间公寓更长的时间。

客厅已空出一半。

纸箱靠墙。

箱上用黑笔写：冬衣。碗。文件。照片。

照片那箱没封。

没封的意思是，还在选。

选谁有权带走哪一张脸。

妈妈头发扎着，穿一件太过实用的外套。

看见他，只点头。

「坐。水自己倒。」

水在厨房。

磁砖旧。

旧到亚历克斯能想像，一个更小的伊森在这里被念吃饭。

他倒了一杯。

没有倒第二杯。

这间屋子的第二杯，不该由他来沿用。

沿用是他们自己家的反射。

反射搬错地方，会像侵占。

「不是不认他。」

妈妈把一卷胶带压平。

压得很用力。

「是这间房子每天都在认。」

「一开门，鞋位空着。」

「一烧饭，会多抓一把米。」

「晚上楼道有脚步，我会以为他还骑那台车回来。」

她停了一下。

停完，声音反而更稳。

「以为太多次，人会坏。」

亚历克斯站在箱边。

没有接「坏」这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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